【经观讲堂第10期】周远征:深度调查的系统规划与资源整合

发布日期:2022-05-08 14:12   来源:未知   阅读:

  【经观讲堂】系经济观察报社年度培训项目,邀请来自经济、传媒、科学、文化、法律、商界等领域知名人士讲授常识与新知,分享经典和创新,是助力提升经观内容品质和传播影响的开放型课堂。

  本文为经观讲堂第10期,根据资深媒体人周远征在【经观讲堂】上的发言整理。

  周远征是重庆渝北区政协委员,征探财经主理人,前中国经营报编委主笔,做过多篇有广泛影响力的深度报道,如《马云和他的三个“赌王”朋友》等。长期以来致力于做出突破性的调查报道。

  感谢文总、陈总邀请,我与经观有很长的渊源,在这里有很多朋友,也经常读经观的优秀报道。中国财经媒体这些年是在艰难地实现一点点的突破。这样的突破需要一系列方法,需要系统规划和资源整合,今天就把我近20年的一些心得给大家分享。

  丘吉尔曾说“你回首看得越远,向前也会看得更远”,我们做财经调查,需要对一家公司进行全方位的了解,从它创立之初起进行一个全方面的筛查。现在很多媒体可能就看当年的财报就开始分析,做深度调查得追根溯源,从招股书,甚至从它注册时的工商内档开始,对这个企业全方位地毯式地筛查,筛查之后你才会发现原来很多企业的起家其实是有时代的烙印,包括此前争论的联想是否涉及侵吞国有资产的问题,其实都要回到几十年前去查最原始的资料,而不是在网上扒来扒去,有些搜索引擎基本上就是最大的假消息来源之一。

  好的深度调查,通过系统性的规划和长时间的资源整合,这样也可以让自己的职业生命更长远。我离开媒体有一小段时间了,大概三四年后我可能会再做调查记者,再干20年,这样加起来或许可以做40年记者。职业生命的延长需要你做各方面知识和技能的准备,比如去年我把潜水、滑雪全部学会了,拿到了潜水OW证,今年准备再去挑战其他的技能。

  后面会跟大家分享两个案例。一个是赖某事件,这个事件背后的事很深,他对国家造成的损失,对整个资本市场生态的破坏都是前所未有的。这种资本的贪婪或者说背后的权力勾结,还涉及到一系列的黑帮,以及全球博彩业的布局等等。

  另外就是“宝万之争”,是这些年来我们在资本市场上非常重要的事件。虽然时间有点久远了,但是它的延续或者说后面一系列变化,到现在都还发挥着影响。其实对一个行业、公司的这种深入剖析,有助于我们去推进其他产业、其他公司的研究。

  我们现在在什么环境下进行深度调查?我们要对宏观背景有一个清晰的了解。所谓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这种大变局下去研究经济现象,以及其背后的利益关系。深度调查是在这种大背景下为国家、社会去澄清,为推动资本市场的变化做努力。

  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里,第一个就是中美关系,从特朗普上来之后激化了,带来了一系列变化,我相信在未来还会发生很多变化。2021年我们GDP到了17.7万亿美元,为什么?有汇率方面的变化,2020年只有14.7万亿,我们增长非常快。中美之间各方面的问题还会不断显现,经济层面的变化会非常大,想从美国去获得高新技术的可能性越来越小,我们只能靠自己,比如“35项卡脖子工程”等都属于我们重点要突破的。中美关系对经济层面的影响,是我们做深度调查的一个重要点。

  还有就是全球疫情。各国都在逐步开放,我们什么时候开还不知道,我们要格外注意东南亚的经济在逐渐恢复。2021年9月底G20开了一个会,提出了他们要在东南亚和南亚地区推进工业化进程。我相信接下来美国和其他国家一定会加速把东南亚和南亚形成新的世界工厂。我们前面几十年享受了世界工厂的红利,但接下来我们能享受到吗?我觉得很难。那么我们下一步财经调查可能就需要追随着钱去走,钱到东南亚去了,推进东南亚的工业化进程了,那么我们的关注点是不是需要转移到那边去呢?财经的视野需要不断地拓展,这样报道的空间领域也在不断的拓展。

  第四,我觉得就是资本退潮,这一两年非常明显。去年地产美元债这块,一个个躺平,尤其像个别房企确实也挺流氓的。耍了流氓之后,代价也出来了,导致城投美元债今年都发不出去,这样又把我们自己搞成内循环,这其实也值得我们对接下来的经济问题进一步思考,我们怎么在全球背景下去遵守贸易规则。我们其实是加入世贸之后受益最大的国家,但是现在很多做法一刀切,对经济影响太大,别人的投资怎么办?政策的不确定性,往往带来了未来经济的一系列不确定性。

  财经调查需要立足于宏观背景,了解经济变化的每一个节点,经济学上来讲的每个拐点都是值得重点研究的,比如企业某一个阶段增长一倍两倍,这个节点肯定是非常重要,这个企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会是突变,肯定跟它过去的策略有非常深的联系。

  深度调查需要让我们建立系统性的思路。PPT上这张图,是我之前做中石油报道时画的一个思维导图。其实2012年3月我就介入到中石油调查中,当时报社确实还不知道,到2013年才知道。我最初是去查中石油下面子公司的变化,一步步追根就追查到胜利系(胜利系、秘书帮、龙薇系这些词,都是我在报道中根据材料去定义的,在我写之前应该是没有这些词)。你说开始有资源吗?开始我也没有资源。最开始的突破是2012到深圳去,从一个小线索开始突破的,然后不断地积累,甚至有很多机缘巧合,最后一步步去深入。有时候,回想起来,有些机缘巧合像做梦一般神奇。

  通过提前的介入和布局,去了解、分析它背后的原因,腐败不是孤立的,往往牵扯一个系统性的腐败,或者说某一个关系紧密的群体。我们追根溯源,从他身边一步步摸下去,可能提前几年就可以发现它背后的一些隐秘布局。

  我这里还列了主要的资本系,这些万亿级的资本系对深度调查而言是非常重要的。通过对某些具有标本意义的资本系的研究,不管别人是否写过,你自己对这些资本系要有深入的研究,对它相关联的企业产业有非常深的了解,你就一定会在其他领域找到突破口,而且在别人已经写了很多的时候一样可以实现新的突破。研究资本系时我们要研究一些隐秘的崛起。从产业发展来说,公司要取得大的市场份额突破,往往都是经济下行的时候切入获得重大机会,上行期大家都好,不会让你有很好的机会去收并购,在下行的时候会出现巨大的产业机会和公司并购机会,这些背后到底是哪些神秘的力量在主导,对这种突然崛起的公司要特别关注,背后可能就隐藏着很多鲜为人知的秘密,而我们调查就是要把整个发展链条、背后的故事串联起来,去找到一个合理的逻辑。

  对资本系中重要人物的调查,我们要通过对这个人全方位的筛查,包括但不限于到他的老家去。为什么要去创始人或者公司起家的地方,因为我们的报道不只是数字上的呈现,而是有血有肉,这个人的成长经历对他一生有非常重要的影响,我们回到他生长的地方,回到最初创业的地方,尽可能去了解他的成长过程,他的心理变化的过程,他的人生阶段过程中遇到了哪些影响他的关键因素?比如像吴某某,他每一次跃升都是一段婚姻,每一个阶段的婚姻对他生意都有非常大的影响。

  我们做了深入调查之后,有时候会有一些动物性的警觉,就像长期狩猎后肯定是有一些感觉。比如当时某副部级干部,他曾经担任过某领导的秘书,我就赌他春节期间要被抓,当然我肯定汇总了各种信息,春节我就在海南待了一个月,他被抓了后我才走的。

  我们做深入调查不是跟在别人的后面,而是通过系统性的规划走在别人的前面。即使我们很多没报出来,但是我们要掌握比别人更多的情报,掌握更多的信息,为我们的下一步调查做好准备,同时也是规避风险的一个方式。

  选题库也需要系统规划。不知道大家现在是不是还在同时推进多个选题,我曾经同时推进过12个选题,这些选题有可能是实施了3年、5年,甚至更长的10来年,一直在盯一直想突破但突破不了,某些选题一开始就是突破不了,但到了某些时候,就可能豁然开朗。

  选题库对大家系统性思维的形成很有帮助。建议大家做思维导图,不断地把自己的信息补上去,一个环节一个环节的推进。大量的信息到了你这里,不系统性整理的线个选题库,可能到一定时候你就要进行分类,可能是推进了30%,评估下个月这个选题能推进,我就阶段性重点推进这个题,过程中不要把自己时间浪费了,你去的每一个场合,参加的每一个社交聚会里面可能都有接下来帮助你推进选题的资源,这样你每一天其实都是有目标、有积累。

  选题库的建立,也需要知识和人脉。一开始你确定去调查这些事儿,就跟你的未来可能要突破的方向有关系。比如选择一个企业,以明天系为例,明天系在投资能源行业,你要对能源行业整个进行产业的研究,有助于你形成一个产业链的研究思维。人脉,因为你长期盯一个事儿,通过各种场合、各种机会,你就会发现这个人其实对我下一步的调查还蛮有帮助的。有时候也可以让对方知道你的记者身份,在互相尊重的前提下,不断去推进人脉,慢慢的积累。

  越是深度调查,对你的资源要求越高。我最初进传统媒体的时候,让跑很小的口子,比如科委这种不出稿件的口子,重庆科技实力不强,口子不出消息,我天天吃饭钱都挣不了啊,搞得我连续两个月都没及格,分别拿了200块钱和400块钱。然而,入行之初的跑口,也是在培养你一个努力的态度和职业习惯,越在这样不好的口子里面,通过你的街采,通过办公室拜访去一点点突破。被拒绝的情况也很多,接下来怎么办?那时,我就一根筋地想我就得干下去啊。做媒体,我是放弃了公务员机会,既然决定了,就不后悔。当然,最惨的时候,我口袋里连一块钱都没有了,没钱坐公交车,走回报社,几公里走回去,重庆七八月的时候。但最后,你会发现总有一扇门可能恰好为你打开。总之,不要怕被拒绝,转身后微笑着去敲开另一扇门。

  这里讲一个例子,我认识覃辉(“星美”创始人)就有点源于当年形成的习惯。我之前也不认识,2002年我跑科技口的时候知道他在重庆的上市公司,一直对他有兴趣。到了2016、2017年,我就频繁在香港中环广场去碰运气,看有没有人,他平时也不在办公室的,第三次去的时候前台接了我的名片,但是肯定不会联系我的,到了第四次,我提着拉杆箱从珠海跑过去,又去撞一下运气,这次换了一个前台,我说我上次来过的,这个女孩子就说今天董事在开会,她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么一介绍,最后就跟执行董事(原来是东森电视台新闻台台长)见面了,然后说给我15分钟聊,我跟他一聊,正好我原来经常看东森新闻,一聊就聊了一个小时,他主动跟我说,帮约覃辉,我高兴死了。后来当我准备去澳门采访澳门立法会委员的时候,突然接到电话说覃辉让我过去跟他见面,我简直就是飞奔过去的,满身都是汗,也没准备采访提纲,聊了一个半小时,因为我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直在积累关于他的企业和个人的信息。之前一些媒体做了很多天上人间的报道,但是有些确实乱写的,至今某度上覃辉的照片都是他弟弟覃宏。我在调查的过程中,星美、长丰通信以及它原来的注册地涪陵我全部都去跑了,长城饭店里的情况也实地去看了,当你做了这些之后你不需要去准备专访,所有东西都是在脑海里面的,一聊他就非常认可我,这么才形成了信任。

  做行业报道,就要成为这个行业最好的,一定要有这个信心,如果没有这个信心是做不好的。我们不断积累,最开始从办公室基层人员开始,再往上就认识相关的高层人士,因为你不断用作品在打动他,通过行业的影响力去推进,比如公司的副总裁、总裁等等,各种场合去见他,对你会有帮助的,在慢慢推进的过程中去搭建第一层次、第二层次的关系。到第三个层次的时候,上市公司背后都有巨大的利益,深度调查会面临风险,你需要准备一些外围资源,公检法这些资源是非常重要的,包括一些特殊部门,不是你找他,他要来找你,你怎么去应对?不要怕,比如面对所谓“黑道”,也要讲道理,我跟他们打交道绝对不会去骗他们说我是其他什么身份。我们做记者尽量不要去用假名片这类,这样你之后很难得到信任,只能得到只言片语的信息,我们是要打通全产业链的人,每一步都要把自己的合规性做到位。

  另外就是核心资源,当你把所有的链条一层一层打开之后,往往会让一些平时难以打交道的部门认可并得到一定程度的尊重。对我们的尊重更多来自于别人对你严谨调查、持之以恒的努力和专业性的认可,之后你就一定能掌握到核心信息。你也会逐渐明白,谁是话事人。你把这些摸透了,他也会对你有兴趣。

  我有时为了纠正一个数据,我会看很多数据,进行一个筛查和比对,看看这时谁是不是悄悄地进行了增持,近期是不是进行了买入。其实某些商业化工商查询工具会误导你们,这些商业化工具,往往会割裂一些信息,而且现在它上面的身份信息是不能比对的,会出现重名,在做一些资本调查过程中要注意,尤其是非常普通的名字,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一家的。那么怎么去找到信息源头?比如合规方式获得了工商档案内档,内档里面有一部分身份信息还保留了的,但大部分其实现在也抹掉了,所以有的资料一定要尽早准备,敌人很狡猾,一定要提前着手,不然到时候你啥都找不到。

  比如当时周滨一个重要伙伴相关的公司,我是从1万多家公司筛查出来的,我整整做了两个月。那时候,没有商业化的工商网站,需要用最笨的方法,一个个去从可能的名字、近似的地址等去挨个查,最后你去比对他的注册地址等所有的信息,大范围的筛查之后,一步步缩小目标,缩到100个再缩到10个,然后我把10个企业内档全部调出来,运气还好命中了大部分。

  在使用数据时,大家尽量不要直接去用机构弄的东西,很多机构他们也是乱整的。每一次的数据整理,对我自身而言也是一个对行业的熟悉和了解,你才能发现真正有价值的数据。很多数据需要重新分类,一个个录入,然后交叉比较,需要花很多功夫,有时候一张表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甚至更长时间才能够画出来。我觉得越是要花很大功夫才能弄出来的东西,你才能掌握背后资金的秘密,掌握背后到底哪个阶段发生了突变。

  另外对于产业分析,我们研究这家企业的时候,建议大家平时也是多做一些图表,看到它每一个阶段的发展情况,哪个阶段是突然在发力,你回到港股的主席报告书里面去找点滴的话语,比如这段时间属于战略调整期,通过这样来还原。因为有时候我们很难直接去跟当事人还原确认,他们可能也早就遗忘了十多年前发生的事情。我们通过他的主席报告书去看十几年前的事情,在哪个阶段他做了调整,哪个时候做出了什么决策,对他未来发展带来了好处还是坏处。通过这些相对来说公信力更强的信息去实现还原,而不是在网上去扒其他媒体的内容,因为很多稿件其实是企业软文,并没有反映真实情况。

  我们作为严肃媒体,大家一定要注意从最原始、最准确的数据来分析,而且看半年报、年报,建议大家只看PDF版的,不要去看转成word的。要建立自己的档案,当你积累一年两年之后,你的数据库就会比较丰富了。

  我们做深度调查不仅要用新闻学的方法,也要学习其他行业的研究方法,比如情报学、犯罪心理学等各方面,了解的调查方式,取得证据、锁定证据的方式,哪个环节有可能证据会被污染等等。

  先从线索式情报来看,对于严谨的新闻媒体来说,线索式情报只能给你提供下一步调查的可能性方向,甚至某些被释放的信息是假消息,诱导你陷入到一个脱离主轨的歧途,我们对这些信息情报就要分类甄别。

  而证据式情报,我们在获得的过程中,比如有关部门的文件,要确保这些文件是不是被篡改过,尽量到图书馆、档案室等去拿到原始的东西,包括我刚才说的工商内档,大家看的大部分都是工商外档,内档才是有价值的,通过原始档案回溯,最终你就会获得突破。尤其像香港公司,比如我查郭文贵的时候,我去香港的土地所调他的整个建筑结构资料、购买时间等,这些都是原始证据,这些才是证据式情报,在法律上叫传来证据,这种东西才是有价值的。所以我们获得信息的过程中就要去区分,不要被别人误导。某个大佬跟我说个事儿,可能就是骗人的,还有一些人会喂料给你,一点点喂你,其实他在捉弄你。有些律师大家也要警惕,像刑事案件,一个案件代理下来,几百万上千万的律师费都有的,有的律师就会出于某种目的去对你进行心理诱导,最后你的报道其实一开始就被对方实施了心理操纵。

  战略性情报,就是我们掌握的整个公司发展的过程中最重要的那部分信息,它会对未来整个架构体系以及下一步的战略性变化起到关键作用。

  战术式情报是某一个点,比如地产这个架构里面某个企业在这段时间土地增加了多少等等。

  前面是讲的是情报信息的获得过程怎么去甄别,情报阵地的搭建也非常重要。我们情报证据的搭建有几种方式,第一个是持续搭建,一点一点推进的。另外是偶然机会搭建。在我们一些突发采访中,比如我去查王振华的时候,我在常州没有资源,当时我们去王振华的出生地,他的老家宅子已经推完了,我就跑到村里小卖部故意去买点东西,你买点东西,小卖部老板就会愿意跟你说了,你要空口去问,他不想理你的,他就说下午4点村民喜欢在附近一个地方聊天,我就高兴死了,去的时候又买了六七瓶水提着过去,这些村民确实就在聊天,每个人发一瓶水,然后我说我想来了解一下王振华,村民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主要是些外围的信息。但是当时有一个人他来刺激我,说你们这些记者现在都写假新闻,我说有些记者确实写假新闻,我没有写假新闻,但你不要跟他硬刚,要不然他直接就不理你了。这个人其实是有料的。后面王振华哥哥的电话都是他拿给我的,后来我独家采访的王振华哥哥和他的老师,也是这位人士提供。我下车时,他其实是不要车费的,但是我得跟他建立联系啊,加上微信转钱就是最好的方式。以诚待人,诚不欺我。

  另外就是技术力量搭建,我们要学会各种工具,我们有个资深记者技术能力很强,玩软硬件特别厉害。重庆当时有一个隧道垮掉了,我们通过谷歌地图把它不同时段的情况调出来,根据卫星地图就发现了工程车倾倒垃圾,跟附近一个大房地产商的项目有关,这样就把证据给牢牢锁定了。

  隐蔽力量的搭建,这个其实是情报系统的做法,情报系统会安插一些据点,我们自己对一个产业的研究,某种程度也要进行一些长期性的资源培养,这些培养过程有时候很长,慢慢通过这种方式你其实就能真正获取到外界不知道的信息,尽量地贴近这个公司、贴近这个行业、贴近所调查的利益集团。

  深度调查到后面真的是在赌命,一篇报道很可能就破坏了别人十几亿甚至更大的生意,他现在不收拾你,他会盯着你的,你做好防范,把一些偶然有可能发生的风险降低概率。要学会去规避风险,比如说交通安全,就像我在中国香港、新加坡,都是买了交通卡的,可以快速进入地铁交通系统,消失在人海里,你打个车、自驾分分钟就会被逼到死胡同。某些场合下进食的东西也要注意,女孩子尽量不要单独进采访人的房间。住酒店各方面的门窗一定要关,检查各个通道,尤其注意逃生通道消防梯之类,万一发生火灾还好快速跑掉,我到酒店一般都会在周边转一圈。做自然灾害调查也不能单依靠自己的热血去做,比如滑坡地带去之前要查天气情况,如果当晚就有暴雨还住在滑坡体下面的帐篷里,就很危险,过去一些灾难事故时,一些没有接受严格训练的救援力量,其实在救援时也不太懂的。总之,就是做好各种防范,提升专业逃生能力。锻炼好身体很重要,一小时内能跑个十公里属于基本体能。

  很多时候我们会遇到很多势力的威胁,他来干扰你,会导致我们很难突破。那么我们也要对对方进行了解,了解我们所关心的利益链条过程中会涉及哪个部门,某些部门可能也是链条中的一环。从一开始你就要做好防范,不然到了某个阶段,这些人突然施加的压力你受不了。

  另外,未来全球化的财经报道肯定会进一步发展。我们对跨国犯罪集团要特别注意,因为跨国犯罪集团它涉及的利益、背后势力都非常强大。对一些国家我们还是要做好格外防范,往往重大经济利益背后,全是军警特搅在一块的,你稍不留神就会中招甚至消失。可能你信任的人恰好是背后来对你施加威胁的。我经常去东南亚国家,一些政治力量我也能接触到,但是你要保证一个平衡,让他不敢动,至少不敢轻易动。做深入调查,有时候你就仿佛一个人行进在孤独的旷野之中,危险不知道何处而来,我们不要变成被狩猎者。

  我们对风险要进行分级防范,比如哪些区域是比较危险的,像北方一些地方,你去采访的时候千万不要过早暴露记者身份,暴露之后有些势力会把你关进去或许打一顿,最后也没话说,单位也没办法的。而在西部某些地区,一定要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特殊和复杂的地区,提前做好相关利益集团的背景调查,准备工作做得越好,越能够保命。

  当时我在查某个矿泉水的时候,我去了那里,是无人区,五六个小时爬到取水口,测试了一下实际的取水海拔,取水后上面地带还有很多马粪、野兽尸骨都在上面。下来之后我还是避开摄像头换了一条路走的,也换了装,才走半小时,我原来走的那条山路上一群狗呼啸着就跑上去了,我要是走原来那条路,狗直接就把我围住了。我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就叫之前安排好的司机到某个地方来接我,但上了车开出去一段距离后还是被两辆车拦住了,问我干什么的。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说自己是记者,这种无人区如果说是记者直接可能就上手段了,我就说我是游客,来看牦牛的,他一定要拿我身份证,我说看身份证可以,把派出所叫过来我就把身份证给你。我就想要派出所过来,我这时也通过微信与单位和当地朋友进行联系。反正,我当时坚决不下车,载我的司机当时也恼火了(我跟司机处的还不错,去程就给了他还算可观的车费),我要被拖下去,我这单生意他也没了,他就把藏刀拔出来了。因为我下山时候,就换了装的。那边可能也不能完全确认我的身份,就把我放走了。放走之后马上我就让司机在前面县城给我找另外一个车急奔回拉萨。出门在外,不要吝啬钱,保命和安全最要紧。做特别危险的调查时,尽量要采取各种方式避免被跟踪,交通工具的更换也是一种规避方式。

  各方面防范做好了之后,你始终还是会遇到风险的,那么就直面风险,我始终相信还是邪不胜正,你越弱别人越欺负你,你强又有防范,对方不会那么轻易敢对付你,我觉得我们做记者就是要有股精气神儿。

  接下来跟大家分享一下资本研究的案例。PPT上这张图是“死亡的蛛网”,张振新在英国死的,他与赖某利益链条有一定的联系,赖某与诸多知名人物、明星夫妇也有非常深的关系。我大概五六年前对他们全面进行筛查,对背后涉及到的60家港股上市公司全部进行了地毯式的筛查,找到他们背后的资本联系。在我做这个之前,其实是没有媒体去涉及到这么多。你看这些资本背后强大到了什么地步,很多香港家族的隐秘势力都聚集在这里面。

  平时大家做公司研究的时候,也要把它各层级的人物关系通过图表画出来,隔一段时间你再看一下这个环节我是不是有突破?时间久了慢慢地你就可以做出来了。

  这是我列的赖某涉及的60家港股上市公司,它背后有哪些壳王、壳后曾经进入,哪一个阶段有哪些势力介入进去。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偶然,我们找寻的就是它背后的规律或者背后的真相。而且这种资金的流向从2012年开始,一些既得利益者其实在逃,我们加大反腐力度之后,这些人逃出的力度在逐步加大。近年来,中国加大了赌博业的打击力度,因为赌博业就是天然的洗钱通道,而这些洗钱从哪里出去的?从内地到澳门香港出去,再到新加坡、英国,美国这块流量相对少一点,因为美国对资金筛查比较严,而英国就特别狡猾,其实俄罗斯寡头在英国买房子买的最多,英国对你的钱来源不会去了解的。后来澳门开始进行严格筛查后,很多又从塞班的赌场出去,那里赌桌的营收额远远超出了全球赌桌的收益率,这是明显不正常的。

  在明天系的调查过程中,我找到一个突破点,就是龙薇系。通过对黄有龙和赵薇的全面筛查实现了一个突破。2017年我出了两篇关于黄云龙和赵薇的调查,明确提出黄有龙绝对不是许宗衡的司机,黄有龙其实是情商非常高的一个人。其实要对材料进行具体分析,你去网上搜黄有龙与马云的图片,黄有龙基本上都在跟马云接近的5个人范围内,黄有龙普普通通的湖南农村家庭,开始还是很穷的,后面搞泥水生意起来的,你能够混到这种圈子里面去?不是那么简单的。

  原来我跟赵薇、黄有龙这块都没有关系,然后我把他所有的公司一步步筛查,2017年3月我在香港浅水湾调查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黄有龙的父亲找过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就知道突破了。很多时候可能做了一两年的努力,就是为了那一点偶然突破,正所谓天道酬勤。因为我把自己的网逐步撒开了,甚至黄有龙前妻的亲戚也跟我朋友圈某人有直接联系。

  收获有时候来得非常偶然,但其实是你之前做的一步一步努力的结果。做深度调查,或者你想职业生命更长远一些,你要把自己的资源和能力全部集中起来,一步步扩大。

  具体方法一个是资料收集,龙薇系调查过程中我也是靠大量的收集,然后找到重点突破,我就是从赵薇、黄有龙的收购过程中发生的一些情况进行全面的筛查,然后稳扎稳打,我其实自信心很强的,觉得没有调查不出来的事情,相信只是时间的问题,不断推进自己的资源,某一段时间我会刻意去接近有可能跟他发生联系的关系。当你慢慢积累之后,过程中还要引蛇出洞,我们不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要掌握主导权。

  另外就是突破朋友圈,当你慢慢调查深入之后你就可以进入到黄有龙、赵薇的朋友圈,现在他们很多朋友我都认识了,很多是资本界特别牛的人。过程中你也可以不断进行数据积累。数据分析之外,图片分析也是非常重要的。

  2017年4月我报道出来的时候,我故意放了几家公司没有去写,因为长期做调查明白还是要钓鱼。报道发出后,那4家我没有点出来的公司就发生了董事变更,我高兴惨了,因为这些新冒出来的人是我之前没有查到的,他一变更马上我就顺藤摸瓜,把这些隐秘在背后的人进一步的筛查出来。

  我们做调查稳扎稳打,引蛇出洞,跟敌人斗,敌人在进步,我们也要比他更强大,学会更多的方法。

  其实像回溯赖某这一系列调查,很多资本的关系其实是交错的,它都不是单向的,大的万亿级背后都是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互相进行策应,资本市场很多诡异的东西其实都不是偶然的,都是背后有操纵。

  “宝万之争”是资本市场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在调查过程中,首先我们需要对万科上市的背景进行了解,万科是第一家房地产上市公司,我们要回到当时的产业背景、政策背景去分析,哪个时段是起飞的,背后有什么关系,背后有哪些力量进行角力,每个起飞的阶段你把它梳理出来形成自己的理解。

  调查”宝万之争”的过程中,我是怎么去突破?在对恒大和宝能的势力进行全面筛查之外,我在香港取得了一个突破,去跟当时以力信资本名义介入到万科H股里的那个人,这个人是原来香港某媒体的财经记者,动用了30多亿港元介入。我跟他见面是在香港铜锣湾一个深巷子里面的咖啡吧,比较有科技童趣。

  “宝万之争”背后,资本怎么联系?你看赖某那里面有大D会,“宝万之争”中大D会又介入了。做资本调查很有意思,很多时候转来转去,最后全部联系在一起,然后我对于相关重点人员一个一个筛查。比如张松桥,他起家在重庆,我就去他重庆读书的地方,在重庆的第一家工厂,去看他成长的地方、发家的地方。当年他在渝钛白上市过程中才二十几岁,是港方代表,去帮渝钛白采购设备,这家公司做亏了,但张松桥赚了第一桶金,再之前他还倒卖过电子表,当时在香港10来块钱买来,拿到内地卖100块钱,就这么赚的钱。

  那些特殊的时代里,香港很多人起家都跟走私这类业务有联系。比如,英皇杨受成起家也离不开走私生意。杨受成的势力挺大,但这个人表面上还是蛮客气的,我跟覃辉有一年在他酒店吃饭,他知道了,他就来给我们敬茶,他女儿也来敬茶。香港这些人不会像中国煤老板那么装,他们至少在礼仪等方面做得非常到位。这些家族,现在依然有很多故事。像郑裕彤家族,其实他背后的故事远远没有结束,但这些企业家都会有各种的掩护、慈善等等。

  “宝万之争”背后多种势力,远远不是普通的势力。这里就不展开了。但是,往往背后的势力都非常强大,大资本背后,都是各方力量的角力。我们要查到背后的话事人到底是谁?郑裕彤、姚振华、张松桥、许家印。我们通过一些闪点图来看它整个收购过程中产生的很多事情是否具有一致性,很多时候这几股势力有交汇,不停变换,中策集团的人介入进去,然后张松桥又介入进去。

  香港是资本市场非常发达的一个地方,资本市场是谁玩的?不是普通老百姓玩的,也不是小机构可以玩的。中国的民营企业经常在香港去借壳,借壳之后基本都玩死了,搞不过去的。背后这些人,比你懂规则,势力又比你强,你有什么优势去跟他玩。所以如果要进行港股公司收购,你一定得把所有的撤退方案全面进行盘点,然后对各方的势力进行全面的整合,这样最后你可能才会有一定的机会。

  再说说许教授。许教授后面为什么要崩盘?2015年股灾发生后,各部门展开了积极的救市行动。那时候的保监会是很积极的,让保险机构去持有房地产上市公司的股份。各种力量推动救市后,房地产也来了一波凶猛上涨,2015年股灾之后出现了一个什么情况?涨价去库存,这是不符合逻辑的。保险机构去收割韭菜,收大量便宜的货,这背后都有大量的利益驱动。许教授自此之后债务猛烈狂增,玩高负债、高杠杆,太嗨了,一旦落潮就玩不动了。

  全球很多百年企业都是很有危机意识的,而我们有的企业老板就像赌徒一样,只要能借过来,十几个点利息轻轻松松,你看恒大财富最高的时候内部是25%-30%的资金成本,怎么玩得动,不可能玩动的。真正玩动的是谁?中海这些国企,利息三点多,毛利率29%。现在主要是条件好的国企来解救民企,恒大你看它的资金成本9个多点,净利率只有6%,做的越大也亏得越死。

  很多时候我们对经济还是要提前预判,分析大量的数据,分析他的人物性格等等。恒大在已经出现问题时,出售资产过缓,再加上财富产品的问题,最后就恶性循环,销售落空,信任危机,再到股市雪崩。现在他们就是等着重整。这里也给大家说一下,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和一些实践中,一般不进行破产清算,像恒大这种问题很大的企业也是大概率进行重整而不是清算,因为破产清算会涉及到大量的购房者交房等问题。

  一些企业破产重整后,往往会在国家队出手拯救之后,后面就是刑事手段介入。比如海航,当时海航很多债权人不同意,所以抓了陈峰,最后顺利让第二次债权人会议通过。

  我们做深度调查后,可以根据自身的积累和兴趣扩展自己的研究面,比如深入研究企业的破产重组,现在企业处于下行期,大量的上市公司都在进行破产重整,而这个破产重整浪潮中,一些上市公司是在玩逃废债,这些都是财经报道的研究对象。像某汽车上市公司重组,一个供货商4月份给他供了货,然后5月份上市公司不付款,供货商6月份就去法院申请破产,最后法院就裁定该上市公司破产重整。只欠了区区几十万,一个百亿级的上市公司就进入了重整,引入了极其强大的重整方。这些背后的故事,就不仅仅只是我们表面所看到的。

  中国的媒体还是有非常大的空间,我们财经媒体做的专业事情一定能够推进国家社会的前进。经济观察报在未来肯定会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我觉得做媒体,如果持续做下去,“三心”很重要。一是好奇心,这么多年来好奇心,让我去探索背后的秘密和背后的真相。

  第二是好胜心,你做这个行业,一定要有雄心壮志,就要做成行业的标杆,你的职业生命也在不断的延长,而且还要走出舒适期。别一两篇报道就得瑟,干个一两年就以为自己是专家型记者了。我很佩服一些六七十岁还在一线进行探索和研究,他们是真正的记者。

  最后是慈悲心,我们不能仅仅只是考虑报道,有些时候要评估附带伤害,有些事情在你自己的范畴内可以不去做,比如当时查某个明星跟周滨之间的交易,是我独家做出来的,查清楚的时候知道这个明星怀孕了,我那个时候顾虑报道出来导致她压力过大,进而引起她产后抑郁症等等,就一直等,所以差不多她小孩出生几个月之后我又征求了包括我的老同事等的意见,从伦理、法律等方面去研判,最终才确定释放这个报道。后来我得知某一个财经媒体也发现了这个线索,完全有可能因为我延迟了将近半年而失去这个独家。但是,我并不后悔。职业生涯里,类似的事情,我失去独家也会选择遵循内心。

  我们做调查会长期观察到很多黑暗的事情,一不小心会把自己带入深渊里面去的,别让自己迷失。“你凝望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望着你。”这是尼采说的。

  关注医疗、公共卫生等大健康领域,报道医疗创新与科技、健康管理与照护、公共卫生事件等。新闻线索请联系邮箱:/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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